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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幕漸漸降臨，火似的紅霞把整個小街染成了一片血色，青的石板路，古色古香的建筑，盡情地享受小街的這片寧靜，也真是別有一番情趣！我伴著草蟲的低鳴，走在梧桐樹灑下的斑斑駁駁的綠蔭下，思緒飄向遠方，那如煙的往事如歷在目：

　　在蕭蕭的春雨中，梧桐樹結(jié)束了冬眠，舒展著他那魁梧而高大的身軀，伸腰立枝，像一座高聳入云的寶塔，為身下的生靈擋住風(fēng)霜雨雪。

　　那時，年過半百的爺爺是個老中醫(yī)，家中總是堆滿了各種各樣的草藥。我小時候常在店鋪里玩耍。高大結(jié)實的柜臺，黑褐色的漆面，發(fā)黃陳舊的標簽，一架小秤，一雙巧手，在重重的藥柜之間穿梭不歇。爺爺時常會像變戲法似的給哭鬧的我拿出幾枚甘草片，含在嘴中，一絲淡淡的甘甜縈繞舌尖，于是忘記了店鋪苦澀的氣味，嘴角微揚，暢想著在遙遠的山中，是不是也有人溫柔地采摘這些草藥，然后晾曬，品嘗……

　　如今，我依然愛嘗甘草片，但我常常會將它拿在手中，仔細端詳，輕輕地聞聞，然后才送進嘴里。瞬間，我的眼中充盈著淚水，爺爺那慈祥的面龐，那溫柔的話語如歷在目……

　　初夏時節(jié)，醉人的季節(jié)。這棵大梧桐，褐色的樹干，足有碗口粗，筆直筆直的。滿樹的葉子綠的可愛，活像一把張開的綠絨大傘。

　　閃電仍不斷地嘶吼著，此時的我是多么希望有一個人能把我從這雨簾中拯救出去。

　　盼著盼著，競真的盼出一個熟悉的人影來。那蹣跚的步履，彎曲的后背，這不是爺爺嗎？是的！是爺爺！我立刻沖過去，躲在爺爺撐著的大傘下。

　　“爺爺，你怎么來了？”“你爸說你沒帶傘，叫我來接你，我也順便來看看你。沒事，你爸不是每周都會去看我五分鐘嘛。”爺爺露出一臉微笑，高興的仿佛像個孩子。

　　五分鐘？這個詞聽起來如此地刺耳。每周爸爸把我送到家時，都會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看年事已高的爺爺是否關(guān)緊煤氣灶，是否安置好電器。也許是五分鐘，也許遠不足五分鐘，爺爺說話時言語和表情里充滿了令我心酸的自豪。

　　我站在爺爺身旁，心是痛的。我咬著牙不愿承認，爺爺已是“空巢老人”。

　　歲月與風(fēng)霜雨雪在梧桐樹身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記，挫折與困難在它身上刻出一道道傷痕。

　　“小心開車，到家打個電話！”電梯口，爺爺又像往常一樣叮囑妹妹。其實，妹妹回家只有五分鐘的路程，車子拐兩個彎就到。而爺爺一直坐在沙發(fā)旁守候電話。老人嘴唇不停地蠕動，好像在念叨什么。不一會兒，爺爺站起來，像是準備接電話。弟弟眼尖，問我：“爺爺和姑姑怕是有心靈感應(yīng)？”話音未落，電話座機響起了彩鈴聲。那端傳來妹妹的聲音：“爺爺，我們到家啦！”我抬頭看了看掛鐘，時間恰巧過去了五分鐘。大字不識的爺爺，不會認掛鐘，也不會認手表，她是怎么計時的呢？弟弟哪里知道，爺爺?shù)挠嫊r器裝在心中，一向走時準確，誤差絕不會超過十秒鐘。這個秘密，只有我知道。

　　真正知道這個秘密，是五年前的一個晚上。那晚，我離家到十里外的學(xué)校上課。怕爺爺在家牽掛，就在半路上給爺爺打電話，撒了個謊說已經(jīng)到啦。電話那頭，是爺爺?shù)泥凉致暎?ldquo;傻孩子，你才走了一半呢。”也許是爺爺沒擱好電話，我分明聽到手機里有人在和著節(jié)拍做什么。打開手機免提鍵，里面?zhèn)鱽頎敔斍逦�的�?shù)數(shù)聲：3…4…5…”原來，爺爺以為我關(guān)掉了手機，繼續(xù)在按著脈搏計時呢！

　　那一瞬，我淚流滿面。只因為：人世間，有一種脈搏叫愛。

　　站在梧桐樹下，粼粼的光斑灑在他身上，梧桐樹還是梧桐樹，可爺爺，卻老了……

　　爺爺是個普通的農(nóng)村人，大字不識幾個，但特別迷信。

　　隨著知識的不斷積累，長大后的我對爺爺?shù)淖龇ǚ浅２恍�。我苦口婆心，又是講道理，又是搬實例，天長日久，爺爺慢慢被我們感染，很少再提那些迷信的事。

　　那年我回老家，正值農(nóng)忙的時候，卻不見爺爺?shù)纳碛�，只有奶奶一人家里家外地忙碌。我有些奇怪，爺爺一輩子勤懇，從來舍不得休息一天，現(xiàn)在家里這么忙，他會到哪里去呢？奶奶笑呵呵地說：“你爺爺給你們買東西去了。”

　　我更加疑惑，我住在城里，出門就是大超市，哪用勞煩爺爺給我買東西啊？正想著，爺爺一陣風(fēng)似地近了屋，一邊走一邊大聲說：“想不到黃桃罐頭賣這么快，我跑遍了附近的小店，硬是全賣空了，不行，明天我得到鎮(zhèn)上去買！”

　　我好奇地問：“買黃桃罐頭干什么？”見到我，爺爺忽然閉上嘴，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不再說話。

　　在我的再三追問下，奶奶才說：“今年流行一種說法，說孫子吃了爺爺買的黃桃罐頭，能消災(zāi)去難，如果不吃，就會有大麻煩。我都說了，這說法不可靠，你爺爺偏要信！”

　　我哭笑不得，這說法也太迷信太不靠譜了，肯定是商家想多賣幾瓶黃桃罐頭，才傳播這種謠言。我勸爺爺別信這種謠言，爺爺卻說：“萬一是真的呢？”我有些生氣，說：“您買了我也不吃！”見我態(tài)度如此強硬，爺爺才勉為其難地點頭。說再不去瘋搶什么黃桃罐頭了。

　　回到城里的第二天，接到奶奶的電話，奶奶在電話那頭焦急地說：“你爺爺出車禍了，你們快回來吧！”

　　我和爸爸媽媽趕緊趕到醫(yī)院，爺爺正躺在病床上，臉上布滿了蹭傷的血印子，腿骨折了，打上了石膏，疼痛讓他臉色蒼白。見我們進來，爺爺轉(zhuǎn)過臉，看向床頭柜的一瓶罐頭，示意我吃掉它。

　　那是一瓶黃桃罐頭，玻璃瓶上還有一些擦傷的痕跡。我隱隱預(yù)感到，爺爺?shù)膫�給這瓶罐頭有關(guān)，忍不住提高嗓門說：“不是說了不讓您買黃桃罐頭嗎？您怎么就不聽呢？”

　　爺爺再次像做錯事的孩子，目光游移到別處，不敢與我的目光對視。奶奶在一旁說：“別怪你爺爺，他還不是為你好？為了買這瓶罐頭，他搭別人的三輪車，車子在路上翻了，其他人都跳了下來，他手里拿著罐頭，怕摔碎，硬是死死地抱住罐頭沒跳，才傷成這個樣子。他寧愿傷自己，也要護住一瓶罐頭，在她眼里，這瓶罐頭關(guān)系著你們生命呢！”

　　爺爺不會騎自行車，而且暈車，十幾年都沒到過鎮(zhèn)上，十幾里的山路，道路崎嶇不平，真是難為爺爺了。

　　這是，爺爺有些歉意地說：“都怪我，跑到好多地方才買到一瓶罐頭，還讓自己受傷，害你擔(dān)心。我知道，你肯定又怪我迷信，但是這是奶奶的一份心意啊，爺爺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哪怕讓我用命換，我都愿意！”

　　病房里一片寂靜，我的心刀割一樣痛，爺爺是迷信，可那是因為他愛孫心切啊，只要與兒女有關(guān)，哪怕不靠譜的謠言，他也寧愿信其有，寧愿扔下農(nóng)活輾轉(zhuǎn)數(shù)十里，在顛簸的車上嘔吐不止，只為買一瓶“破除魔咒”的普通罐頭，為了維系這個希望，甚至不惜拿命去交換。

　　其實，所有的爺爺都是這樣，不然，那些普普通通的黃桃罐頭何以賣到斷貨？爺爺所有的迷信，其實都與愛有關(guān)。

　　那天，我在爺爺床前，一口一口吃了那瓶黃桃罐頭，那是我一生中吃的最甜的罐頭，甜得我想要掉眼淚……

　　歲月悠悠，在梧桐樹的樹枝間悄然流過；歲月蹉跎，原本筆直的身軀已不再筆直，原本的生命力不復(fù)存在。

　　上小學(xué)后，學(xué)習(xí)的壓力讓自己離爺爺越來越遠。此時的爺爺已經(jīng)風(fēng)蝕殘年了，我知道他已經(jīng)不年輕，但是我卻一直以為他至少身體健康、沒病沒災(zāi)。直到奶奶的電話打過來，我才知道，爺爺原來有那么多的秘密，我一直不知道……

　　爺爺躺在床上，高大的身軀被歲月打磨得像一片瘦小的葉子，眼窩深陷，顴骨突出，頭發(fā)白得如一團蓬松的棉花。

　　看見我，爺爺想要坐起來，并努力張大干癟的嘴，但最終，只發(fā)出極低的聲音：“我一直不敢老，怕我老了，你就沒有爺爺幫、沒有爺爺疼了，可我還是老了……”

　　原來，這么些年，爺爺一直在用行動和語言激勵自己、強逼自己時刻保持年輕狀態(tài)，好給我掙足夠多的錢，給我足夠多的幫助，給我足夠多的愛，也給我足夠多的從容與坦然，讓我不因有一個年邁的爺爺而自卑自憐！

　　月光從窗口射進來，柔和的月光，像是爺爺?shù)氖�，在輕輕地撫摸著我。我再也不覺得爺爺?shù)膰Z叨很煩了，反而覺得它是無法用音符表述的最美的音韻，入耳動心！

　　而我，居然根本不懂爺爺?shù)牧伎嘤眯�。如今，在爺爺病床前，看著老如朽木的爺爺，我終于忍不住淚流滿面……

　　這樣苦澀的藥香，這樣斑斑駁駁的陰影，這樣善意的謊言，這樣瘦小的身軀，伴隨著爺爺?shù)膼�，成為我心中最香醇的余味與芬芳，這纏繞而揮之不去的記憶，是我生命最美好的芬芳！

    六年級:雨啉莯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