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當我醒來時，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這樣的一張臉，她一身素色的布衣，前襟上還繡了一朵糯粉色的蝶，頭發(fā)僅用一條長長的萱草松松的繞了一圈，額前的發(fā)絲遮住了她消瘦的臉龐，顯得蓬松而柔軟。

　　醒來的第一幕見到這樣的一張臉真是一件舒心的事，我沖她微微笑笑：“你是誰？”

　　她抿了抿嘴，臉上有了些許的局促靦腆，她一只手還拿著一把不知名的藥草，手掌上蹭滿了綠色的汁液。“不好意思，家里沒有什么藥材，這是七婁菜，聽長輩們說可以止血，星兒已經(jīng)去請大夫了，你再忍耐一會”。

　　她的聲音溫軟細膩，像潺潺的流水，讓人不自覺的想要側目，我打量著她，只見她的左手拿了一塊白紗，想要換下我右臂上的藍色布條，那布條明顯是臨時撕下來的，如今已經(jīng)被鮮血所浸透。

　　她小心的為我解下，似乎是畏懼這些殷紅的顏色，她的臉色一片慘白。

　　我這才留意到她的雙手，纖白的手指上被劃了絲絲縷縷的血條，這大概是他口中七婁草的杰作吧，她躲閃著似乎不愿意讓我看到，我微微皺了皺眉，卻終究也說不出什么，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多謝”然后閉上了眼睛。道“多謝你救了我”。

　　她怔了怔，似乎想要說什么，門卻已經(jīng)被吱呀一聲推開，一個瘦小的女孩推門而入，一邊撫著胸口一邊喘著粗氣道：“姐姐，他還活著吧？”

　　面前的女子臉色微微紅了紅，微瞪了一眼女孩，似乎對她的無禮頗為介懷，但也只是溫和的問了一句：“大夫請來了嗎？”

　　我卻會心的一笑，孩子心性，大抵就是如此吧，她的頭發(fā)略顯蓬亂，大概是因為營養(yǎng)不良的原因，她很瘦，比常人瘦了很多，面色微黃，但一雙大眼睛卻格外的有神，燦然若星，給她徒添了幾分靈氣。她的手臂很細，藍色粗布的衣服在她身上就像一個袍子般，顯得有幾分滑稽。

　　“來了來了，慢的跟烏龜似的，我自己著急就先跑回來了”她看了一眼床上的我，單手叉腰，一邊以瘦弱的手掌為扇忽閃忽閃的扇著額頭的汗。

　　“星兒”面前的女子終究忍不住了，嗔怪了一聲。

　　我饒有趣味的望著她道：“你叫什么名字？”

　　她怔了怔，手中的動作略微停頓了一下，隨即臉上便綻開了笑容：“哈哈，你還能說話啊，那一時半會兒估計還死不了，姐姐還誑我，害我鞋都快跑壞了”。

　　“星兒，你亂說些什么”面前的女子臉色微微紅了紅，低頭沒再看我，我坦然一笑道：“是嗎？看來我是死的有些拖沓了啊！”

　　后來的我便留在了這里養(yǎng)傷，這里地處偏僻，村落很小，也就十幾戶人家，民風淳樸，與世無爭。女子的名字叫弦月，父母早逝，與她的妹妹寒星相依為命，她性格溫和，待人友善，在村落里很受人歡迎。

　　弦月心靈手巧，常常會編制一些靈巧的物件，治理家務，寒星則活潑好動，常常跟隨著村里的漢子們學習打獵，雖學業(yè)不精，但偶爾也能帶回來些山雞什么的小獵物，再加之村上的人照顧她們，所以寒星也總能帶回來些許野味，生活雖然清貧卻也算安樂。

　　我的傷勢略微有些好了的時候，我也去經(jīng)常山里帶些野味回來，她們倆每每都吃的很開心，后來寒星干脆跟了我去山里，里外有個人照應，弦月也少了些顧慮。

　　寒星孩子脾氣，每次跟我出去就格外的興奮，我只握著劍，將雙手揣在胸前跟在她的身后，看她一路蹦跳，咋咋呼呼的，像一頭靈巧的羚羊，渾身都散發(fā)著生命的朝氣，我想這樣的女孩子該是沒有什么煩惱的，朝露般純凈清澈。

　　她最愛滿天星，每次去必會在那里滯留很久，潔白的花兒很多很碎，她卻舍不得摘上一朵，這個時候，我只會坐在一旁，擺弄手中的草葉戒指，這些是弦月教給我的，我的手很笨，編來編去也勉強只是個亂糟糟的環(huán)，連寒星都比我靈巧的多，她的雙手熟練地打著彎，不一會兒便已經(jīng)成型了。

　　“你看怎么樣？”她托在手掌里放到我的面前問，語氣不無得意。

　　“不錯啊”我皺了皺眉“比我的好上很多”。

　　“那么，送給我怎么樣？”我討好的望著她。

　　她爽快的應下了，將要交給我的時候，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跳起來沖我大叫道：“我知道了，你是想送給我姐姐對不對？”

　　我笑而不語，她于是沖我癟了癟嘴道：“這么重要的東西，你就要自己動手，我才不會給你”說著果斷扯斷草戒跳走了，我無奈的聳聳肩，也將手中不成樣子的草戒扔了，起身跟了去。

　　這天山里氣溫驟降，一直逛到午后也不見什么獵物，寒星也早不見了早先的精力，蔫蔫的耷拉著腦袋，我則耐心的跟在她身后。

　　忽然，前面的她傳來了一聲驚呼，等我反應過來時前面已經(jīng)沒有了身影，原來她一腳踩進了一口廢棄的枯井里，樹葉遮住了井口，所以不易察覺，我心里一驚，下意識的也跟著跳了進去。

　　她一手揉著腳腕，一邊不滿意的對我大吼著：“你跳下來了還怎么拉我上去？”

　　我啞言，好吧，方才我還真沒有想到許多，只是覺得不能讓她一個小丫頭就這么下去，現(xiàn)在看來，還真是蠢到可以。

　　埋怨了一會，她忽然想起來什么似的道：“你不怕這井里有水？”

　　我無奈笑笑：“有水又怎么樣，你要是在這摔死了你姐姐肯定不會原諒我。”

　　“你很在意我姐姐嗎？”

　　“她救了我，我不愿見她難過”。

　　她沉默了會，沒再答話。

　　夜里很冷，我脫下外套給她，她不肯，我只好用一半包住她，她很瘦，就連這一半的外套對她而言都綽綽有余。

　　那夜星光不錯，順著井口看去，繁星似海，很是漂亮。她的話很多，零零碎碎，沒什么重心，她說了很多小時候的事，她說：“我覺得我一定是這世界上最富有的人，我最愛姐姐，而我恰好有個疼我寵我的姐姐，我最愛滿天星，而我住的山前有大片大片的滿天星，我最愛星辰，而我此時就有一整個天空的星辰，你說我是不是很幸福？”她說這話的時候嘴巴上揚，眉眼里全是驕傲。

　　“你呢？”她轉身看著我道：“你最想要的是什么？”

　　我只是靜靜的聽她說著，輕撫著手中的劍鞘不語，如她而言，她真的很幸福，不是因為她擁有了很多，而是因為她恰好愛上了她擁有的全部。那我呢？我似乎從來沒有過這種富足感，與我而言，我一直一無所有。

　　“那你呢？可還有什么想要的？等你長大了，嫁人了，你想要什么樣的生活呢？”我刻意岔開了話題。

　　“沒有什么了啊”她的眼睛眨了眨道：“這樣就夠了，就這樣一直下去就好了”。

　　哦，一直嗎？真的不簡單呢！我略帶苦澀的笑笑。在她看來，一輩子應該是個不難的事吧！

　　“不早了，睡吧”我揉了揉她額前的碎發(fā)道：“明天等獵戶上山了讓他們帶我們回去，不然你姐姐會著急的”。

　　我靠在井側，慢慢閉上了眼睛。她靠在我身旁，也不再說話。

　　許久，我感覺她將外套朝我身上移了移，小聲的呢喃了一句：“你知道嗎？其實我想一直陪在我身邊的，還有你。”

　　我依舊閉著眼，心底卻輕顫了一下，待到料想著她已經(jīng)睡熟的時候，才敢睜眼看她，她睡得很熟，小臉依舊黃瘦，在星光下映著微微的光，顯得十分恬靜。

　　我的嘴角浮上一絲笑意，我一生平淡無為，如果說我的生命還有什么可以拿來夸耀的話，大概就是這個時刻了，與我而言，你就是我生命中唯一可以稱之為財富的東西吧，可惜我知道我是沒有這個機會守護了。

　　我的手輕輕拂去她臉上的亂發(fā)，似乎她一直都是這么瘦呢，正如我初見她的時候。

　　我想，或許是我該離開的時候了。

    高三:夢的天堂2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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