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邁

【原文】

毛公注《生民》詩，姜嫄生后稷“履帝武敏歆”之句，曰：“從于高辛帝而見于天也。”《玄鳥》詩，“天命玄鳥，降而生商”之句，曰：“春分玄鳥降，簡狄配高辛帝，帝與之祈于郊祺而生契，故本其為天所命，以玄鳥至而生焉。”其說本自明白。至《鄭氏箋》始云：“帝，上帝也。敏，拇也。祀郊祺時，有大人之跡，姜嫄履之，足不能滿，履其拇指之處，心體歆歆然如有人道感已者，遂有身，后則生子�！庇种^：“鳦遺卵，簡狄吞之而生契�！逼湔f本于《史記》，謂：“姜嫄出野，見巨人跡，忻然踐之，因生稷�！薄昂嗘@行浴，見燕墮卵，取吞之，因生契�！贝硕�端之怪妄，先賢辭而辟之多矣。歐陽公謂稷、契非高辛之子，毛公子《史記》不取履跡這怪，而取其訛繆之世次。按《漢書》，毛公趙人，為河間獻(xiàn)王博士，然則在司馬子長之前數(shù)十年，謂為取《史記》世次，亦不然。蓋世次之說，皆出于《世本》，故荒唐特甚，其書今亡。夫適野而見巨跡，人將走辟之不暇，豈復(fù)故欲踐履，以求不可知之飛鳥墮卵，知為何物，而遽取吞之。以古揆今，人情一也。今之愚人未必爾，而謂古圣人之后妃為之，不待辨而明矣。

【譯文】

漢人毛公注《 生民》 詩，關(guān)于姜嫄生育后稷一事，有“履帝武敏歆”之句，注釋說：“姜嫄配于高辛氏帝嚳而為天所見。”《玄鳥》 中，有“天命玄鳥，降而生商”一句，毛公作注說：‘春分時燕子飛來，簡狄配高辛氏帝嚳，帝嚳和簡狄為求子而在郊外向上帝祈禱，因而生下了商的祖先契，所以契是受命于天，在燕子到來時才出生的�！边@種說法本來已經(jīng)很明白了。但到東漢鄭玄所作的《 鄭氏箋》 中又解釋說：“帝，就是上帝;敏，就是大拇指。在郊為求子祈禱時，見到大人走過的足跡，姜嫄踩進(jìn)去，其足不能塞滿足跡，又踩大人足跡約拇指之處，姜嫄心體忻然如有人道附身，于是就有了身孕，后來就生下了兒子后稷�！庇终f：“燕子丟下燕蛋，簡狄把它吃掉后生下了契�！贝苏f法本出于《 史記》 ，《 史記》 中說：“姜嫄到野外，見有大人足跡，忻然踩進(jìn)去，因而生下了后稷�！� “簡狄去河邊洗浴，見到燕子掉的蛋，拾起后把它吃掉，因此生下了契。”這兩則記載很是荒誕無稽。先賢辭而不引用和對它的批駁已經(jīng)很多了。歐陽修認(rèn)為后稷、契都不是高辛氏帝嚳之子，毛公在注《 詩》 中沒有采用《 史記》 中姜嫄踩巨人足跡的說法，而采用了更為荒謬世次之說。需要說明的是，《 漢書》 中記載的毛公是趙地人，曾為河間獻(xiàn)王的博士，這樣的話，他則生活在司馬遷之前數(shù)十年，說他采用《 史記》 世次之說，也不大可能。大概世次之說，都是出于《 世本》 一書，其書內(nèi)容特別荒唐，該書今天已亡佚。人去野外見到巨大的足跡，逃避猶恐不及，豈有故意踏踩它，以求難以預(yù)知的所謂吉祥?飛燕掉下的蛋知道這是什么東西，就馬上拾起來吃掉?從古到今，人情世故都是一樣的，今天也不會以此來愚弄人，而他們卻說古代圣人的后妃這樣作，其荒唐可笑，不用反駁它人們就很清楚了。

【作者簡介】

洪邁(1123——1202)，南宋饒州鄱陽(今江西省上饒市鄱陽縣)人，字景盧，號容齋，又號野處。洪皓第三子。官至翰林院學(xué)士、資政大夫、端明殿學(xué)士，副丞相、封魏郡開國公、光祿大夫。卒年八十，謚“文敏”。配張氏，兵部侍郎張淵道女、繼配陳氏，均封和國夫人。南宋著名文學(xué)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