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前有個少年叫秦言轍，他很溫柔、很善良、很熱情；還有個少年叫萊斯，他很嚴厲、很丑惡、很陰沉。

　　——這大概就是我曾經(jīng)對于這兩人的主觀評價。

　　他們曾都陪伴我過了許久，也都與對方在不斷地爭斗，他們爭奪我的精神——其中一個感化我，但是我明白他終將使我墮落；另外一個鞭策我，但我受不了他如扒皮剝骨一般的酷刑。

　　對于他們，我說不上是什么感情。我總覺得我所愛者是前者，可每次他的降臨反給我?guī)�來痛苦，因為精神上的愉悅往往使人深陷在泥潭里無法自拔；可后者，我又實在說不上喜歡。

　　秦言轍喜歡用蜜糖般的溫柔征服別人，我不知這是不是他獨有的把戲。他表面上看起來似乎十分可親，可我看不透他的內(nèi)心。我也不知他是不是故作善良，來騙得他在我心中的地位。他明知自己的存在會讓我在天堂和地獄之間游離不定，卻還是待在我身邊不肯離開。

　　我總覺得他比萊斯更加可怕，因為萊斯折磨人的方式，通常是比較直接且快速的。

　　我印象里的萊斯，從來沒有放松過自己——這或許算是嚴厲，但他也不至于不笑，只不過他的笑很恐怖而已。每當他笑，我就知道會有懲罰。

　　“你覺得你已經(jīng)很厲害了嗎？”“秦言轍那廝又對你洗腦了？”“你就不能長點記性么？”——以上是他常對我說的三句話。他的言語必然對我有所傷害，可最可恨的還是他給我身體上的痛楚。

　　“為什么腦子記不住的不能用身體記住呢？”

　　說白了，這話的意思就是：你欠打。單是打，便罷了，可他又說短暫的痛苦不會讓人長記性，于是我的手上又多出兩道刀痕。

　　你能想象一把鋼刀在自己的皮膚下部三毫米處游走的感覺么？然而他又是完美主義者，那鋼刀游走之時，不小心偏離了原來在我手上畫的路線，他便又把那刀抽出來，重新劃了一道。這便是所謂的“扒皮”了，所以我覺得“剝骨”也不會遠。

　　手上多了兩道疤，我頗為不適，最終也不見得長了記性，仍是懶懶散散、無甚拘束。于是萊斯又起了同樣的心思，但這次被秦言轍攔住了，并且還被狠狠地打了一記耳光。

　　我心中暗爽，萊斯見了很憤怒，嚷著以后再也不管我了。我油然生出一種要將他留下的心情，可想到手臂上的傷痕，也就斷了這念想，任由他走了。

　　之后的數(shù)日，沒有萊斯的管束，秦言轍也像原來一樣溫順如貓兒，我覺得很愜意。但我感知到什么東西離我而去了——那便是我曾經(jīng)的輝煌。

　　曾經(jīng)我位于泰山之巔，然現(xiàn)在卻直直落入海溝里去了。我曾久久念叨的話，現(xiàn)在卻也得由著別人來說，并且毫不能辯駁。我確以為我是厲害的，現(xiàn)在卻是被狠狠扇了幾耳光——秦言轍打在萊斯臉上的巴掌，終于還是加倍轉(zhuǎn)移到了我的身上。

　　我感到臉上火辣辣地生疼，心里也如被螞蟻叮食——這痛楚實比數(shù)日前的刀割之苦還要強烈。我曾厚顏無恥地將萊斯趕走，現(xiàn)在卻不得不厚顏無恥地將他尋回來。

　　萊斯首次順了我的意思，乖乖地回來了，可他以前那氣焰卻一去不復返。我問他是不是被秦言轍打怕了，或者還在慪氣，他告訴我，他不是怕秦言轍，也不是慪氣，他僅是不想讓我再痛苦下去。這不是他的說話風格，我是明白的。我便纏著他不放，并壯了膽子，讓他再在我手上劃兩道刀痕。他說，那把刀，他已經(jīng)扔了，且他再不會動手懲罰我，從此，他會像秦言轍一樣，對我如順從得像是懷里的貓兒。

　　“言轍君才是最為適合你的，他那貓兒般的性情的確挺惹人喜愛。”他如是說道，“我會改變我自己的，但我畢竟不是他。”

　　那天，我第一次聽他把秦言轍喚作“言轍君”，于是我就被驚駭?shù)搅耍�愣在原地好久沒有動靜。

　　冷靜以后，我對他說：“你覺得我愛的是誰呢？”

　　他不語，但他看了看正在打盹的秦言轍。

　　“我的確愛他，”我說，“但在我活著的時間里，我不得不遠離他。我同樣愛你，但我對你的愛是一種利用。你不得不接受這種利用，因為你畢竟是屬于我的，離開了我，你將不具有任何意義，所有的人都不會意識到你的存在。”

　　“‘不具有任何意義’——這話說的確是沒有錯的，但后面那句卻有些不真實了。”他苦笑，說道，“我待在你的身邊，就有人會意識到我的存在么？人們只在乎你的光輝，你的錯誤，也全由秦言轍承擔……你可以帶著你所有的榮耀在天空翱翔，但我只能在黑暗的角落里給你帶來痛苦。”

　　我再次愣住了。

　　眼前的這個人，他的驕傲，去了何方？他曾經(jīng)的語調(diào)是如何高昂，可現(xiàn)在，這個在我耳旁回響的抽泣聲，來自于誰？

　　“你必須像從前一樣對我！”我朝他吼道，“我只要你！”

　　不遠處的秦言轍醒了，他驚愕地看著我，我也驚愕地看著他那正在消失的身影。

　　“最后還是你贏了啊，萊斯。”秦言轍笑了。

　　這場桿天平，終于還是倒向了萊斯這邊。最后，我只能朝著秦言轍所在的地方揮手自嘆：“終于……結束了……”

　　“不，還沒有。”萊斯說道。

　　我明白了一切。我知道，馬上會出現(xiàn)另外一個人跟萊斯作對，而那個人，會像秦言轍一樣，一次又一次地將我推向深淵。為什么呢？因為，天平，是需要平衡的。

　　這是一場很簡單的夢——簡單得可以用一句話讓你明白：你知道你腦子里為你的起床問題而爭吵的兩個小人兒么？

　　只不過，這里的兩個小人兒，爭吵的不是起床問題而已。

    初一:秦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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