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他小賣部門口的楊樹樹蔭下，一邊聽著楊樹樹枝磨砂紙一般的“沙沙”的響聲，一邊望著路邊出神。他的臉逆著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唯有大片傾灑在跟前的斑駁陽光和身邊楊樹筆直挺拔的背影格外引人注目。

　　他在樓下開了個小賣部，專門賣些日用百貨。經常在上學的時候，看見他把小賣部早早的開了門，半跪在門口精心侍弄那幾株并不昂貴的花草。無需走近觀察，遠遠地就能發(fā)現他身前的花花草草已是嬌艷的滴出水來，

　　就好像是躲在霧靄里的太陽無意遺落在人間的細碎陽光。

　　放寒假沒幾天那會兒，早上的時候，小區(qū)環(huán)衛(wèi)工人照舊揮舞著由長木枝綁在一起的掃帚將腰間收音機的聲音開到最大，蓋住木枝與地面嘶啞的摩擦聲，呼出一口口白色里帶點灰色的絲縷熱氣，僵挺著身子朝他小賣部的方向掃去。在這最是凌寒的初晨，他的小賣部還是早早的開了門。當環(huán)衛(wèi)工人離他的小賣部還有好遠的時候就聽見他大聲的喊：

　　“老王！老王！過來喝口熱水，暖乎暖乎！”

　　墨綠色的暖瓶無言升騰起一股熱氣，在空中綻開一朵小小的花，伴著老王一邊飲用一邊與他嘮嘮叨叨的寒暄，讓這寒冷的初晨平添幾分了暖意。

　　除夕。

　　整個小區(qū)家家是燈火通明歡聲笑語。我站在陽臺，無意看見他的小賣部仍是亮著燈。不是明亮的白熾燈，而是那種淡淡的黃色光暈。因為，今年他的兒子沒回來。小賣部身后就是他家，相通的。大概是為了省電，只開了廚房和客廳兩盞燈，將他與左鄰右舍相比，使我心底感到一種難以言語的辛酸，苦澀地令我啞然。

　　門鈴響了起來，在爆竹聲中顯得極是微不足道。開門一看，竟是他。

　　他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餃子站在門口，一片氤氳的霧氣在寒夜里綻放，朦朧了他的臉。他的皮膚蒼老而黝黑宛如一段干瘦的枯木枝，又像是一張揉皺了的紙強行鋪在骨頭上。細長而清晰青澀血管沉默的暴露在皮膚上，在紋著蘭花花紋的白色瓷碗的映襯下顯得分外可怖。

　　可是他的臉上掛著那么和藹的笑，兩只眼睛都笑彎了去，露出像地里的小麥那樣淡黃的牙齒，讓我莫名聯想到沐浴在陽光下的莊稼，是自然，是淳樸。

　　他把餃子遞給我，用那種陳年留音機一般沙啞的聲音說：

　　“姑娘，給你大餃子吃。”

　　我?guī)缀醪辉趺幢蝗私?ldquo;姑娘”，所以細聲道了聲謝，紅著臉將餃子接過來，將他請進家門，倒了杯熱茶給他。

　　這時，父親大聲吆喝起來：“給爺爺添一副碗筷！”

　　他嘴巴微張，想說些什么。突然他的電話響了起來，里面沉默了半晌，傳出一個男聲：

　　“……爸，我回來過年了，”男聲止了一瞬，“對不起爸，……我回來晚了，”

　　他的神色一怔，愣了幾秒，仿佛接受不了這巨大的喜悅。“哎哎，哎好……回來了，回來了好啊……”他一邊緊緊攥著電話，一邊朝我揮揮手告別，謝絕父親的邀請，一步一步踏入寒夜，手里的電話好像是他生命的全部意義。

　　我一直看著他的背影匆匆消失在拐角處。

　　下意識走到陽臺，遠遠地看著他。他走到小賣部門口時突然痛苦的蜷縮在一起。面對這樣的突發(fā)情況，我呆住了。

　　一些來來往往的車輛都向他投去若有若無的視線。他還是在那里蜷縮著，臉色蒼白的不像話。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渾身一顫，緊緊攢住手里的電話，喃喃：“兒子……兒子要回來了……”

　　然后，硬生生挺直了腰僵直著身子，操控著已不協調的的身體進了小賣部，翻出藥物，眼也不眨的吞了下去。

　　他一直是挺著腰桿的。

　　當我氣喘吁吁抱著熱水袋跑到小賣部門口時，他正一邊搓著手，一邊死盯著來來往往的車輛。剛吞下去的藥物顯然還沒有發(fā)揮藥效，因為此時即使他挺著腰，卻還是有些佝僂，帶著點微微地曲度無助的靠在楊樹樹干上。

　　看見我，他的眼睛有了些星星點點的神采。

　　“咳咳……姑……姑娘，怎么過來了？餃子好吃吧？告訴你爸，我下次在找他一起喝酒啊……”

　　我囁嚅幾句，不想告訴他我剛剛看見他那么狼狽的樣子。

　　“爺爺……我來謝謝你的餃子。爺爺在這兒不冷嗎？熱水袋給您暖暖手吧。”

　　“不用姑娘，哎呦我個老頭子那還用的著這個……”

　　“爺爺！”我突然提高了聲調“您就拿著吧，我還要謝謝您的餃子呢，”我把熱水袋塞給他“您在這兒等叔叔哪能不冷啊。”

　　“哎，好好，好。謝謝姑娘啊。”他好像想起了什么十分令他喜悅的事情，不住的點頭，又是笑彎了一雙眼。

　　他小賣部旁的楊樹早已掉光了枝葉，可它枝杈間綻開的煙花卻已點亮了整個凌冽的寒冬；鞭炮爆炸后的紅色碎紙片落在上面，亦是讓它枝繁葉茂。在一片燈火輝煌的巨大孤寂中，它早已花紅柳綠了。

　　明明是在夜色中，我卻好像看見了一片璀璨的陽光。

　　他就是這樣的一片陽光，雖年近古稀，幾近消散，命運卻壓不彎他筆直的脊梁，枝葉卻擋不住他熾熱的溫度。這樣一片被斑駁的陽光，卻無意間溫暖了我的整個人生，照亮了我成長的路。

　　仍是風姿不減，傲骨依舊。

　　煙臺青華中學 初三五班 姜倩

    初一:姜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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