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駒過隙。在這凡塵里，我最放不下的便是你。如果真的有一天，我再也見不到你明媚的笑靨了，那么請你一定，一定要好好活下去，要帶著我和阿桂的希冀快快樂樂地長大。這是我們的約定，永遠的約定。

　　——一位即將離去的老人

　　清晨的第一束陽光照在了樹林里，投下斑斑駁駁的碎影。幾顆晶瑩的露珠搖搖欲墜地掛在葉片上，空氣中彌漫著濕潤的氣息，整個早上顯得十分朦朧。

　　一間小木屋里，一位步履蹣跚的老漢正拿著一個灑水壺，朝一盆花走去。

　　這是一株栽種在陽臺上的還未開放的花兒，極為普通，只是枝葉看上去比別的花細小了些。她獨自蜷縮在陰森黑暗的角落，仿佛一個傷心落寞的孩童，偷偷潛藏起自己那瘦弱不堪的軀體，不接受陽光的沐浴，也不理睬任何人的問津。

　　老漢輕輕地停在了她身旁，緩緩蹲下來，愛憐地撫摸著她的花苞，眉宇間溢滿悲痛：“都春天了，你還是不肯開花嗎？”

　　見她不語，老漢默默嘆了一口氣，順手才拿起那個陳舊的灑水壺澆灌著她，一舉一動，甚是仔細。

　　可是，那堅實的花苞卻如頑固的戰(zhàn)士，緊緊裹著，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是在等他的老伴嗎？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兩年前夢魘般的夜晚，老伴奄奄一息地對他說：“要照顧，保護好這株小花，一定要等到開花的時節(jié)。”直到咽氣那會兒，她舍不得的除了老漢，還有花兒。

　　那一晚，天空下起了滂沱大雨，好似在哭泣。

　　子女都在外地，為工作而忙碌著。老漢便孤身一人將老伴埋了起來。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地砸在他背上，順流而下，打濕了衣衫。定睛望去，陽臺上的花兒竟在微微顫抖，墨綠的葉子在不停地抖動。

　　自此，原本含苞欲放的花苞死死地合了起來，也失去了往昔的光澤。

　　轉(zhuǎn)眼，姹紫嫣紅的春來到了，看著其他的花兒早已迫不及待地開放，而這盆卻死灰似得一動不動。老漢心里很難過，他覺得：他對不起他的老伴。

　　兩年了，這朵花和老漢相依為命，子女有工作要忙，顧不上老人，老漢閑暇時在離村的一米之外，種了許多花花草草，每當柔和的風襲來，濃郁的香氣就撲面而來，醉人心扉。老漢相信，逝去的她會在天堂聞到的。

　　想著想著，老漢在陽臺前坐了下來，和花兒聊起了天。

　　“唉，你說，你怎么就是不肯長大呢？今天，強華想帶我走，還說不要守著一盆花，日子總要過的。我不放心你，便強烈拒絕，他還想說，會找人看著你，可是，別人看護你，我怎么會安心？你是阿桂再三囑托的啊！我怎么舍得交給別人呢？”

　　“我跟你說啊，當初我和阿桂結(jié)婚的時候，你猜怎么著？我進房門得時候還被阿桂拌了一腳，當時我喝醉了，以為是自己絆自己，就醉醺醺地問：‘怎么回事��？’阿桂笑了，我也笑了。她年輕的時候就像天仙下凡一樣，美呀！就連到老了，也這么美。“

　　老漢講著講著，便流下淚，滿是皺紋的臉似一朵菊花，他拭了拭眼角，聲音漸漸哽咽。

　　小花的枝干筆直地立著，花苞卻有意無意地傾斜了過來。

　　”你說你想她？我也想��！我知道你不肯長大是為了阿桂。我也知道這兩年來你一直在強忍著傷痛，不愿面對混濁的世界。我自知時日無多，特意見你，是真心想看你開花。“

　　老漢盯著它，靜默了一會兒，它仍然沒有動靜，便拍了拍它的枝，艱難地站了起來，走回了房間。

　　灼灼的日光灑落下來，中午時分，有一個身強力壯的中年人，把老漢帶走了。

　　小花發(fā)出了一種強烈的聲音，是抗議嗎？是挽留嗎？

　　數(shù)十日，小花再也看不見老漢了。

　　跟他相遇時，是翌日清晨，有人從花盆底掏出一本厚厚的日記本。

　　是老漢。

　　彼時，他已從醫(yī)院偷偷地跑出來。一身病服，稀疏的頭發(fā)勾勒出蒼老的模樣。

　　翻頁的聲音在一片沉寂中顯得愈發(fā)清脆。本上娟秀的字體，讓他想起了老伴。

　　1929年12月1日：

　　我在門口撿到了一�；ǚN，我把它種了下來。雖然我不知道它是什么花，但我絕不允許有人傷害它。

　　1930年3月2日：

　　我喜歡它，我把我所有的心事都告訴了它。

　　一頁一頁往后翻，老漢的心卻越來越沉重。

　　原來，她不知道這株花對于他老伴來說多么重要，是在這寂寥時光中一個知心的朋友。而他呢，曾經(jīng)居然多次想把它扔掉……

　　原來，這株花是他們愛情的見證，原來，它讀懂了阿桂的煩憂。

　　頃刻，他老淚縱橫。他把頭輕輕地靠在花盆旁，像是最后的乞求般問“能開一次花嗎？”

　　話畢，一口鮮血奪喉而出。他的病如此之重，連說一句話都要如此費力。

　　花兒沒有回答。

　　老漢全身顫栗，他是時候安靜地離去了。

　　轉(zhuǎn)身的一剎那，花兒仿佛有了動靜，老漢急忙上前，睜大了眼睛。

　　隨著一陣馥郁的芳香，小小的花苞忽然急躁不安，緊接著，淡白色的花瓣像蝴蝶扇動翅膀般一片一片舒展開來，露出黃色的花蕊，無不孕育著對生命熱切的渴望。驀的，一片潔白無暇的小花浮現(xiàn)在老漢面前，好似少女婀娜的身姿，在這暖風下優(yōu)雅起舞。

　　用愛澆灌的花兒，在這炎炎夏日，終于綻放了！

　　原來，她是一朵梔子。

　　老漢的眼眶濕潤了，他用手慈愛地撫摸著花瓣，努力地擠出一個微笑。他多想再多看幾眼，可是他累了，真的累了。他腿一軟，便倒在地上，陰沉沉地睡去。迷迷糊糊地夢中，他好像聽到了花開的聲音。

　　這一睡，就再也沒有醒來。

　　而梔子花的葉子上，宛如掛著幾滴淚珠。

　　世間奇跡本就不易，唯有用愛交替。這零星的一點美麗，還好，來得及。

　　尾聲：

　　數(shù)月后，一位路過于此的大學生來到這間小木屋。他推開古老的大門，陽臺上的一朵小花引他注意。未了，他一陣驚呼，心底卷起大大的漣漪。循著目光看去，只見那嬌嫩的花瓣全部向窗外傾倒，卻神奇般的還開著，深情款款，眺望著墓地的方向。

　　三天后，他去圖書館，拿到一本書，是本花卉大全。他翻到梔子花的那一頁，上面清晰地記著：梔子花，原產(chǎn)于中國，它的花語是：永恒的愛與守候。

    初二:萬慧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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